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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纳托利·米哈伊洛夫,汉学家:“俄罗斯与中国——太极的阴与阳”

吉洪·西索耶夫

该文发表于俄罗斯“文化” (Kultura) 报(印刷版)2022 年第 5 期(2022年5 月 26 日),载本期 “到东方去!”栏目

如果不理解和接受特定的价值观,俄中关系就不可能获得新的动力?“文化”报对话阿纳托利·米哈伊洛夫——弗拉基米尔·马良文“Sredotochie”中心执行主任、汉学家。


西:有一种观点认为,俄罗斯应该走中国的道路,将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与市场经济相结合。另外,我们如今这么认为:中国的道路还意味着维护自己的主权,并非像俄罗斯一样在某个时期“完全向西方投降”。您同意这样的观点吗?

米: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可以同意这一观点,因为中国遵循的主要原则是保留并发扬从祖先那里继承的东西。同时,中国人对待自己文化的态度既不轻浮,又不傲慢。相反,他们像海绵一样,将精华都吸收进来,然后加以改进。例如,它们吸收了苏联体制及其共产主义遗产的所有精华,并将之和谐地融入本国的意识金字塔。

但是,我重复一遍,这个原则总是与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则相结合:保留祖先留下的东西,为的是活成后代人口中的“先贤”。中国人笃信,后代子孙口中对你一致的“好评”,才是死者最大的福分。

西:也可以这么说,纪念祖先的传统给中国打了一剂“疫苗”,一剂防止其“溶解”于西方世界的疫苗。

米:说的没错。一个普通的中国人遵循什么生活信条呢?先是“修身”,而后“齐家”,即不愧对先人和后辈,最后“平天下”,与更多的家族,乃至整个社会联结在一起。也就是说,中国人相信,人就像一个“套娃”,可以构建自己并构建整个世界。而中国人为这个套娃服务:家庭、家族、人民、国家和整个世界。他为系统服务,系统为他服务,就像一个鲜活而健康的器官细胞为身体工作,身体也为它工作一样。

因此,正如中国人所乐道的,中国有三大珍宝:佛教、儒家和道家。儒家和道家在中国传统中就像阴阳两极,后来佛教传入,中国接纳了它。

西:您说中国在保持“主心骨”的同时,一直在吸纳各种精华。反观俄罗斯,正如人们所言,俄罗斯也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吸纳外来事物实现自我成长。然而我们在保持“主心骨”方面却存在问题。这是为什么?

米:因为我们没有核心观念和平衡观念,而中国有。比如,我们在苏联时代遭受了如此多的痛苦,于是乎我们决定建立一个没有原则的社会。俄罗斯喜欢将旧世界摧毁,然后建立一个新世界,并乐此不疲。但中国却不会这么做:既然经过简单地改造,就可以满足新的需求和挑战,为什么还要摧毁它。

吉:从中国的角度来看,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到底失去了什么?

米:他们很惊讶:在俄罗斯的历史上,竟然没有一个公众极其认可的人物。我们忽略了伟大十月革命的主要理想——消除贫困。而中国使 8 亿人摆脱贫困,建立了中产阶级社会,实现了这一目标。

中国人看到,我们多么不珍视苏联遗产。我们都不会去想该如何祭告祖先。他们付出巨大努力换取的东西,我们却漠不关心,不加继承,毫不羞愧。

吉:我们的上述态度让中国人感到可怕吗?

米:他们应该在等待俄罗斯醒来,变得成熟,重拾对我们来说有价值、神圣和重要的东西,思考为什么而活。中国就是这样确立了自己的“意义和价值观金字塔”,最终表达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概念。我强调,中国不仅关心的自身的命运,他们邀请所有人加入他们。也只有中国这样一个中心、中庸和中立的世界大国,才有可能实现这一理想。他们不独为自身攫取利益,也不谋求霸权,而是在共同繁荣、互利合作中实现己方的利益。

中国人也无法理解俄罗斯现在所作所为的真正动机是什么。抑或是对西方世界秩序的全盘否定:长期以来一直忍受,现在开始彻底反抗。抑或是追求一时的“刺激”,是我们冲动本性的表现,其背后没有对世界当前进程的深入理解。

如果他们明白,我们卷入其中,是因为存在意义和价值的斗争,因为我们在为我们这代人的未来而战,而且我们拒绝向个人主义“病毒”低头,那么中国则有可能理解我们的选择。如果他们明白这只是一时的手段,那么中国就不会参与这场争斗,因为中国人明白,他们为了争取现有的物质福利,曾付出了什么代价。

但即使他们了解我们这些动机的深层内涵,俄罗斯也需要重新找到自身的“聚焦点”。只有这样,我们两国之间的金融和经济合作才有可能开展。俄罗斯必须围绕新的理念进行聚焦。而且我相信俄罗斯完全有可能发起“建立欧亚价值观体系”,乃至“超国家共同价值观联盟”。

谈到亚洲价值观,其特点是非常务实、忍让,但筑基在传统价值之上。俄罗斯可以为亚洲价值观贡献自己的精神特质,即不纯粹是务实主义的考量,还有我们文化中的“激越音律”。

吉:什么是亚洲价值观?请详细说一下。

米:2014年底,习近平在北京国际儒学论坛上发表讲话,对开展世界不同文明的交流互鉴提出重要意见。2016年,在“国际儒学论坛——亚洲文明交流互鉴北京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来自20多个国家的专家学者齐聚一堂,分别做了报告,然后做了总结,“中国的笔杆子”滕文生先生做了关于亚洲价值和东方智慧的报告。他把亚洲价值和东方智慧从九个方面加以表述:

1.和而不同、和合一体。
2.实事求是、与时俱进
3. 克勤克俭、自立自强。
4. 重视集体、克己奉公。
5. 德法并用、标本兼治。
6. 亲仁善邻、和平相处。
7. 诚敬为本、互尊互信。
8. 义利结合、互惠互赢。
9. 开放包容、互学互鉴。

俄罗斯读者可能不习惯这种表述方式,但这份非常重要,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中国围绕数字人民币和银行合作所构建的新经济体系的特点。亚洲价值最重要的原则之一是诚信。不理解这一原则,与中国发展任何关系都不会产生实质性意义。

中国奉行的另一个重要原则是钱是“有气味”的。钱代表能量,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干净的钱会污染国家和个人的经济。俄罗斯改革之后,一直被灌输:钱是没有“气味”的,你可以通过任何方式赚钱——越多越好。在中国,有“黑钱”的概念,即违背原则获取的财富,也有“白钱”的概念,即按照传统价值观、儒家道德观念获取的财富。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

因此,他们等待我们有朝一日理解这个原则。对他们来说,现在把钱投入俄罗斯经济,就像给糖尿病朋友送糖水一样。他们认为这么做是一种伤害,应该先帮助病人战胜疾病。与中国做生意,你需要“有面子”,或者就像苏联时期常说的,要做一个受人尊敬的人。如果俄罗斯和中国的价值观保持同步,那么财富也将在统一的价值平台上运转,两国将会建立全新的经济关系。

吉:您认为中国和俄罗斯共同的文明特征是什么,当然,如果有的话。

米:中国对待一起事情最主要的原则是完整性和集中性。在金钱和道德方面,他们遵循的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协商、协调、协作的“协同性”原则。他们擅长将财富、道德、尊重、进取、健康与长寿、道德与正义、尊重与尊严、健康与幸福、节俭与节约、忠于传统和敬畏祖先融为一体。

中国人的另一个重要特质是善于从他人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善于以史为鉴。中国人懂得为什么要修族谱——为了从祖先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如果你重复了祖先的错误,即是对祖先的不尊重。但是我们,很遗憾,仍然很难领悟这个道理。

同时,俄罗斯和中国有着深刻的形而上学层面的联结。例如,在一个俄罗斯童话故事中,一位父亲将一项与西方认知完全矛盾的任务交给儿子:“到一个地方去——我也不知道哪儿,拿一样东西回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这实质上是道家法则的另一种表达形式。这种本体的不确定性,是我们和中国人都非常擅长遵循和笃信的东西。

例如,您可以回忆一下中国武术的主要原理。按此理论,有云:“人必有中,必聚于中,犹如悬于天地之间,与天地合一。然天地乃永恒,乃不变之尊,因其驻非利己者也”。中国人相信,人也是如此,只有他不为自己而存在,而是为天地(祖先和后代)而存在时,他才能将它们与自身相统一。

因此人需要把自己“放空”,不做自我、孤我,做一睁眼只想着实现水平目标的“我”,而是应当忘记自我,为祖先、后代和周围的人服务,不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这才是长久幸福的关键。

吉:是的,这是一个和我们非常相近的原则,我们对于谦卑的理解与之类似。

米:所以说,俄罗斯和中国,恰如“阴”和“阳”。在许多参数上,我们是相反的,但我们可以作为两个元素,在一个互补的统一体中走到一起。我们总体上是一致的,认为人最主要的使命是践行天意,而不是恣意妄为。中国意为“中心之国”,就好像是指南针的轴心一样。但俄罗斯和印度可以成为这个欧亚大罗盘的箭头。印度是指南针的底端,象征着火热的心性。而俄罗斯则是顶部的指针,象征着率直的灵性。可以说,俄罗斯是求真、自我牺牲的极端。

而这块欧亚大陆的磁铁,不仅可以吸附整个欧亚大陆的新思想,也可以吸引全世界的新思想。俄罗斯、印度和中国可以形成一个力矩三角,这就是未来。这个三角可以恢复世界的平衡。只有俄罗斯才能调和印度和中国的关系,像姐妹一样团结两兄弟,消除竞争,实现真正的合作。但为此,俄罗斯必须向世界传递其精神纽带,将周边与其自身联结起来。然后我们才能相得益彰,互相补充,为世界提供一个新的思想体系,克服思想危机。

吉:你打算如何描述这个思想体系?西方的思想体系我们很清楚,对其可以做哪些补充呢?

米:最重要的是,人的生命是有意识的服务过程。我们常说要服务“神与人。”中国人说“天、地、人”。儒家的理想是什么?君子以天地之利为第一,以身边人之利为第二,个人之利为第三。也就是说,他总是在共同利益的发展中找到个人利益。

吉:为什么放在首位的是天地,而不是人?

米:因为天地合一,就像所有人的父母。中国人认为,人与地和,便会拥有力量和美好;人与人和,便会有成功和好运。人与天和,则意味着幸福与健康。中国人很早就明白人类一体性的原则,每个人都非常重要,就像身体的每个细胞一样。

顺便说一句,中国有一个非常重要而古老的概念——“大同”,可以翻译为“伟大的同一”,其最终是要把单个的细胞、器官和世界体系,连接成一个统一的、鲜活而健康的人类有机体,使之能够与宇宙和谐相处。这就是中国打造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形而上”的认识基础。

对于细胞来说什么是第一位的?是保持机体的完整性。细胞必须坚守自身序列,同时连接周围细胞。对于细胞来说第二位的是执行大脑的信号。第三位的才是其自身的内部利益。保持鲜活而健康的有机体,必须依靠细胞间不断相互作用和相互依存。一旦细胞开始独立行动,追求自我利益,就会发生癌症。

因此,中国人看得很清楚,人与人之间是如何相互补充的。当然,所有国家都是差异化的——就像细胞也区分肝细胞或肾细胞等。但他们都需要彼此。这就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思想基础。一个没有意识形态,只讲求教化消费者的社会,谈不上健康的爱国主义。中国也有消费主义,但它绝不是处于第一位的,更不能主宰社会。排在首位的是有意识地去服务,遵从上天的旨意。中国的智者自古以来就教导人们以蜜蜂和蚂蚁为榜样,从而逐渐形成了他们的世界观。

我们也很清楚,只为自己而活是不可能的。俄罗斯人活的已经非常艰难了。但在某个时刻之前,我们还是选择了 1990 年代安排给我们的游戏,接受了它的规则,但我们知道——“会有事情发生。”现在这个“事情”来了,我们失去了耐心,也无法继续忍受这种不公平,这种在全球蔓延的不公平。因此才有了这场为全人类生存而起的斗争。俄罗斯一如既往地坚持“正义事业”。

但如果没有对旧的民族理念的新看法,我们就难以站稳。中国则会继续为其子孙后代建设更光明的未来,正如我们历史上曾启发他们的那样。现在,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社会的精神纽带,为此每个人都要准备好勒紧腰带,辛勤工作和克制自己。否则精神就会沦陷。如果没有这个,我再说一遍,与中国的关系就不会有新的发展。两国高层之间似把两国关系描述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水平,但底下却是空的——并没有筑牢人类友好、信任关系的思想基础,这一空白需要用实质性内容来填补。

翻译:弗拉基米尔·马利亚文
作者:吉洪·西索耶夫,文化 (Kultura) 报
资源


P.S. 汉学家弗拉基米尔.马良文创始非营利性组织,欧亚文化交流和教育组织“中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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